在多学科和多领域漫游历险的浪漫主义

    浪漫主义(Romanticism)是西方思想和文化史上一个富有创造性的思想运动和具有浓厚历史底蕴的一种生活技艺、思想风格和语言表达方式。但它又是一个非常复杂的社会文化思潮，不但包含一系列多质化的成分，而且也以多学科形式表达出来，并在极其不同的代表人物的作品及其生活风格中，以多样化的形态表现出来，以致难以使用简单的概括性定义或单一化范畴加以归纳。这一特点，与其说是“缺点”，不如说是它的优点。它的多质性、多样性、复杂性和变动性，恰恰为它自身高度灵活的创造活动及其发展的多向性、随意性和渗透性，提供了最好的条件。

    从词源学的角度，其实，“浪漫的”(romantique; romantisch; romantic)这个词的出现及其演变史本身就是一部不折不扣的浪漫史。“浪漫的”的词根“浪漫”(roman)，最早是与法国境内从1135年起流传于民间中的古罗马语Romanz有关；也与法国人所说的“小说”(le roman)有关。但是，作为“浪漫主义”意义上的“浪漫的”(romantique)一词，是从英国开始的。1650年，首先是作家柏里(Thomas Haynes Bayly, 1797-1839)，接着，另一位英国诗人格雷维尔(Sir Fulke Greville, The First Baron Brooke, 1554-1628)于1652年以及作家斯密特(John Smith, 1659-1715)在他们的作品中使用了“浪漫的”一词，表示一种“想象的”或“非现实的”倾向。所以，同时期的作家斯古德里(Georges de Scudery, 1601-1667)在他的《阿拉里克》(Alaric)一书的序言中，明确地使用“浪漫的”一词，表示“一种精心创作出来的想象作品”，这就是后来统称为“小说”(Roman)的文学体裁，因为正是在小说中，作家才有可能最大限度地发挥杜撰的想象能力。从那以后，romantic就被赋予新的意义，特指具有想象杜撰性质的各种创作活动及其基本精神，小说就是它的最基本表现形式。斯密特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以这个新的词义，谈论一种“浪漫的创造”(romantic inventions)。接着，《乌托邦》的作者莫尔(Thomas More)，在1661年，也在“浪漫的诗歌”(romantic poetry)的语句中正式采用这个新词义。“浪漫的”一词很快就传入德国，先是以romanisch的形式，接着很快又变成romantisch，在18世纪末广泛地在文学界和哲学界使用开来。正是诗人兼作家赫尔德、诗人兼小说家威兰(Christoph Martin Wieland, 1733-1813)等人，全面地使用“浪漫的”(romantisch)这个新语词，表示一种冒险的、非现实的和杜撰的创作活动。在诗人路德维希·狄克(Ludwig Tieck, 1773-1853)的作品中，进一步引用卢梭所采用的“浪漫的”词义，表示某种美景如画的自然景色以及存在于内心深处的自然憧憬。最后，莱辛的朋友、著名的评论家、记者和作家尼古莱依(Christoph Friedrich Nicolai, 1733-1811)也反复地用“浪漫的”，表示非现实的、想象的、烂漫多彩的和颂扬夸张的创作心灵。至此，“浪漫的”隐含了对于理想的追求心情和对于现实的无限超越的欲望以及对于审美境界的大胆想象，也包含着纵情冒险、跨越极限和突破禁忌的逾越精神。

    作为一种思潮，浪漫主义源远流长，其形成可以上溯到古希腊时代，此后，它也始终贯穿于西方思想和文化的发展过程中，深刻地影响着西方哲学和人文社会科学的演化进程；而且，浪漫主义还深深扎根于许多西方人的思想和精神生活内部，成为他们的生活方式的一种思想基础。

    浪漫主义并不局限于哲学，它毋宁是贯穿于人文社会科学及文学艺术领域中的思想创造运动，一种特殊的思想风格和生存方式。就其起源和发展空间而言，它也并不局限于西方国家的个别地区，而是跨越整个西方国家并散布于法国、德国、英国、美国、意大利及西班牙等国家的多元化的流派。浪漫主义在西方不同国家中，适应于各民族、各具体思想家自身的思想、情感、生存方式的特点，采取了令人眼花缭乱的“万花筒模式”，或“嘉年华方式”，形成了西方思想和文化史上最灿烂和富有生命力的历史篇章。同时，浪漫主义也不局限于思想创造活动以及哲学人文学科领域之内，而是扩散到科学、宗教和艺术等领域，特别是在文学创作中显现出来。为此，浪漫主义在各个领域的表现是难以按传统学科的区分来分析的；我们只有像浪漫主义本身的风格那样，以有时清晰具体，有时又混沌模糊的方式，阐述它们的各种表现并分析其特征。

    迄今为止，不同的思想家和历史学家对浪漫主义的内容、特点及其历史分野，存在许多的争论。但这些争论并不妨碍我们把它作为一个专门的探讨对象来研究。这一章节的重点和基本内容，当然是浪漫主义哲学。但是，由于浪漫主义具有跨学科、多样化和不稳定的含糊性特征，所以，即使是专门论述浪漫主义哲学的著作和章节，也不可避免地要跨出哲学的范围，远远地涉及到文学、艺术、宗教和其他各个学科的领域。超出哲学之外探讨浪漫主义，不但不妨碍、反而有助于我们更深刻地把握浪漫主义的思想原则。